十三、峨嵋山万年寺普贤菩萨装经纪
一九三六年秋,峨嵋山万年寺失火。山高风大,顷刻之间熊熊大火吞噬了北宋年间建造的毗卢殿和新殿,附近的楼台亭榭化为灰尽,孤零零地剩下宋太宗(兴国四年)派大臣张仁赞以三千两黄金价、用赤铜铸造的空心普贤骑白象的坐像和它的无梁殿。作为万年寺的方丈和尚普超法师深感内疚:难道万年寺这座名胜古刹就让它从此衰落不成?
事有凑巧。一九四六年夏天,我国著名高僧、成都近慈寺方丈能海法师被邀至重庆讲经,住在嘉陵新村十三号金刚道场。民生轮船公司协理郑壁成先生折服于能海法师佛学高深,钦佩他毅然谢绝蒋介石要他出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邀请。于是向能海法师表示愿为宏扬佛法尽点棉薄之力。能海法师答道:“如果重庆居士善行布施,能否给近慈寺铸一黄教大威德铜像;将峨嵋山万年寺被火烧的普贤菩萨重新贴金,修复万年寺。”能海法师的提议,重庆佛门弟子一致赞同。短短一个月时间,重庆佛门弟子捐献出了预订的款项,并又派人去北京铸造大威德神像。能海法师将此事写信给他的弟子普超法师。普超接信立刻动身前往重庆,跪在能海法师面前说道,“万年寺烧了这么些年,无力培修,弟子愧见师尊。”能海法师搀扶起普超说:“万年寺被烧,你还没上万年寺,不是你之过。重修万年寺则是佛门的事了,大家都要尽心尽力,争取早日功德圆满。”能海法师将重建万年寺的事一一与普超商量妥当,将款划至峨嵋。普超衔命回到峨嵋山,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将火焚遗迹一一去掉,在砖殿侧新
建了配殿和慈圣庵,又将被火熏后色彩剥落的普贤菩萨和他的坐骑白象一并修复、贴金傅彩。以后就是筹办装经大典了。
一九四九年春,普超先赴成都迎能海法师上峨嵋山。为万年寺普贤菩萨装经的三艘大柏木船,停靠在成都九眼桥锦江河畔,船上装有一百廿部藏经,为装经设坛、祭典、烧护摩需用的经典、法器及其他物资。这批物资是由张群、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谢德堪等四川军政大员及佛门弟子捐赠的。临到快要开船时,常浩法师赶到河边向先学、照通和尚说:
“邓锡侯怕装经的船只在途中遇阻,昨天已分别电告沿途有关人士关照送行,你们可以放心。”先学法师双手合十称谢。因为先学和照通最怕的是在路上出问题,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万一那一百廿部藏经有失,他们是万万吃罪不起的。
总算一路顺风,经过两天水路到嘉定(乐山),早有数十匹骡马将经书等物送至峨嵋山下的圣积寺。普超法师雇了七十余名峨嵋背夫,一天一个来回,又把这些东西一背一背由圣积寺运往万年寺。途中七座庙宇从早到晚供应斋饭。对来自全国各大名山宝刹的僧侣参加普贤装经盛事都安排了挂搭之所。普超那矮而胖的身影也出没在峨嵋山道上,一是查巡背夫安全运经,二是迎接远道而来的僧侣、居士。
能海法师为峨嵋万年寺普贤装经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川。涪陵天宝寺、重庆罗汉堂、剑阁梁山寺、绵竹西山云悟寺、甘孜里塘南摩寺、乐山乌尤禅院等处,上千名高僧、居士日夜兼程,前往峨嵋参加这一盛典、给菩萨装经的场面,有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到过,更何况能借此一瞻能海法师的丰彩呢。这位大法师可是个传奇人物,他不仅曾与朱德有师生之谊于云南讲武堂,还是国民党中讨袁的一位将军,后来又毅然削发遁入空门,两次去西藏取经,历时六载潜心密宗诸法,去印度、足泊尔讲学等等。因此,能海法师的赴会更增加了盛会的吸引力。以至万年寺周围的白龙洞、灵官楼、清音阁、净水寺等禅院设置的近两千个铺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告满员。
万年寺原名白水寺,又名无梁殿或砖殿。砖殿是建筑史上的一件珍品,四方形,全殿无一梁一柱,墙壁、斗拱、窗棂全用砖砌成。殿高十六米,长宽各十四米,锅儿顶(圆顶)下砌有数层横台,供有铁佛三千、罗汉五百。因供在顶上,佛像小,往往不为人所注意。殿正中九米高的普贤菩萨骑白象铜像,头戴五佛金冠,身披袈裟,手执如意,十分庄严。要在这尊菩萨肚里装经并非易事。装经不是将一百廿部藏经塞进空心铜像肚内,那么就太容易了。能海法师为普贤装经根据西藏黄教与宗喀巴大师为大威德神像装经的规矩,要把那一卷卷佛经,分成一页一页的,每一页里成一个小小经卷,再用红黄蓝白青靛紫七色丝线依次缠绕,每色丝线各占七分之一,一部藏经以八百页计,一百廿部藏经就有九万六千个经卷,每人每天缠绕二十多只,也要费工时四千个才能完成。其工作量之大,是可想而知的。而且在缠绕经卷的两头、还要用小楷毛笔为经卷编注号码,又是一件极为细致的事,千多名佛门弟子辛苦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将一百廿部藏经制作完毕。
五月初,能海法师为前来参加装经盛典的僧侣、居士讲了三天的《普贤行愿品》经。到了五月八日这天,无梁殿四周香烟缭绕、鼓乐齐鸣。十八张供桌上铺上猩红毡桌围,摆满香花供果,四周的供桌上燃起了四千九百盏酥油铜灯、九千八百盏红花净水,称为“一灯二水”,供奉普贤。
普贤菩萨两侧早已褡好木架木梯,铺上红毡,供装经的佛门子弟捧经而上。晨九时,能海法师由普超、先学、照通、永光四位法师陪同,由沙弥执檀香炉引路来到无梁殿前,能海法师向普贤跪拜诵经、拈香入炉。这时有两个体魄健壮的年轻和尚,身著黄色小褂,缓步登上普贤坐骑白象背上,从普贤背上揭下一块重约百斤的方形青铜盖板,普贤像背后立刻出现深难见底的黑古隆冬的窟窿。两个僧人爬进普贤腹中,燃起了酥油灯,装经准备工作才告完成。
普超双手合十向能海上师道:“请尊师装经。”能海上师合十谢了普超。早有比丘僧将盛着经卷的描金漆盘捧给能海法师。时年六十四岁的能海法师接过漆盘,稳步拾级而上,走上约三米高的大象背,将经卷在头顶顶礼三次交给站在洞口的和尚,再由和尚将经书传进佛肚内。装经和尚将经卷依次堆码。能海法师装经后,弟子们依次捧经走上高台。整个装经过程足足花了六个多小时才算结束。其间全场无声,气氛异常肃穆庄严,让人感到一种强烈宗教的精神力量。等装经完后,两个年轻和尚从铜像肚里爬出时,早已全身湿透,大汗涔涔了。
装经后,能海法师烧了三天《护摩》,这次普贤装经,才算功果圆满。
笔者时年尚幼,有幸随长辈赴会,躬逢其盛。这里追记一番,权作对能海法师的点滴回忆,想也有些许纪念意义吧。
徐伯荣